海牛之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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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转过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在水箱幽蓝的光线下,他那副金丝边眼镜的镜片,反射着冰冷的光,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。 我学着他的样子,也看向那个水箱,然后,用极其平淡的的口吻,说:“他跟我说,我们的鲸鱼很可爱。” 我说出“鲸鱼”这两个字的时候,刻意加重了发音,我能清楚地感觉到,身边这个男人,身体在一瞬间,僵硬了一下。 那一下非常细微,如果不是我全神贯注地在观察他,根本不会发现。 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看着水箱里那头沉没的大象,看了很久,久到,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 然后,他才缓缓地,像是叹息一样,说了一句话。 “是啊。” “很可爱。” 我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在水箱蓝光下显得有些阴郁的脸。他和我,祁硕兴,我们三个人,现在形成了一个诡异的闭环。 祁硕兴认为那头大象是鲸鱼,并且觉得它很可爱。 我明确地知道那是一头溺死的大象,并且觉得它很可悲。 而舒嵘,他知道我知道那不是鲸鱼,他也知道祁硕兴认为那是鲸鱼。但他却顺着我的话说,是啊,很可爱。 我们都在演。 祁硕兴在演一个幸福的、被蒙在鼓里的傻子。 舒嵘在演一个试图维持表面和平、不让真相戳破的知情者。 而我,从现在开始,也要演。 演一个和他们一样,认为那头大象是鲸鱼的、正常的“海洋馆员工”。 真他爹的有意思。 我把手里又湿又重的长杆网兜,朝他递了过去。 “既然来了,”我面无表情地说,“别闲着,帮忙一起捞。” 舒嵘脸上的表情,在那一瞬间,出现了一丝裂缝,他的眉毛,在他那副金丝边眼镜的后面,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。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,移到我递过来的那个沾着不明污渍的网兜上,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、类似于“你是不是在开玩笑”的错愕。 他大概从没想过,会有人敢这么使唤他。 一个受他学生供养、高中都没毕业、现在在他眼皮子底下打杂的小丫头,居然敢让他这个堂堂的副教授、特聘顾问,来干这种又脏又累的体力活。 他的嘴唇抿了抿,似乎想说什么。可能是想用他那套教授的派头,来训斥我的无礼,也可能,是想冷冷地拒绝我。 但,我可没给他机会。 我只是举着那个网兜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 我的眼神,很平静,也很理所当然。 就好像,我不是在使唤他,而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:你既然出现在了我的工作区域,你就得遵守我的工作规则。 我没笑,也没表现出任何挑衅的意思。这种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、理所当然的态度,反而比任何挑衅都更有力。 我大概,是真的没读懂他表情里,一闪而过的无语。 也可能,是我的大脑,自动过滤掉了。反正我当时心里想的很简单:多一个人,就能早点干完活,早点收工。 他杵在这里,又高又大,挡着我光了。 我们两个就这么对峙着。 最后,他还是妥协了。 我看见他闭上眼睛,像是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,然后长长地,吐出了一口气,把他身上那件看起来就很贵的、深灰色的休闲外套脱了下来,小心地叠好,放到展厅入口那张供游客休息的长椅上。然后,他开始卷他那件白色衬衫的袖子。 他的动作很慢,很优雅。一圈,一圈,把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,露出了他结实又线条分明的小臂。他的手臂皮肤很白,但能看见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。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同样很贵的银色手表。 他把手表也摘了下来,和外套放在了一起。 做完这一切,他才转过身,重新走到我面前,从我手里,接过了那个网兜。 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握着那个又脏又旧的塑料杆时,有一种不协调的美感。 他没说话,只是学着我的样子,走到了水箱的另一边。然后,他有些生疏地,把网兜伸进了水里。 于是,鲸鱼区里,就出现了这么一幅极其荒诞的画面。 我,一个穿着红色连体工装的临时工。 他,一个穿着高级白衬衫和西裤的大学教授。 我们两个人,一人拿着一个长杆网兜,并排站着,在巨大的、幽蓝的水箱前,沉默地,一遍又一遍地,打捞着漂浮在“鲸鱼”身边的垃圾。 我们像是,两个被罚站的小学生,又像是,两个在进行什么神秘仪式的祭司。 背景里,那头被称为“鲸鱼”的大象,静静地沉在水底,用它那双紧闭的眼睛,沉默地注视着我们。 我捞上来一个被捏扁的塑料瓶。 他捞上来一团纠缠在一起的、不知道是谁的头发。他看着网兜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,眉头皱得,能夹死一只苍蝇,但他还是,把它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。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。 只有网兜伸进水里时,发出的“哗啦”声,和垃圾掉进垃圾桶时,发出的“咚”声,在空旷的展厅里回响。 这种沉默,让我觉得很舒服。 我不需要,去应付他那些虚伪的关心,也不需要,去回答他那些烦人的试探。我们只是同事。两个在同一个地方上班、共同完成一项工作的普通同事。 这种关系,简单,又安全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,水箱里的杂物,终于被我们清理干净了。水面恢复了平静,只剩下幽蓝的光,在微微地晃动。 我直起腰,捶了捶有些发酸的后背。 舒嵘也停下了动作。他看起来比我还累。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,白衬衫的后背,也湿了一小块,紧紧